山上山下
27 Apr 2019 - Sinri Edogawa
2019.04.27 山上山下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在教会史上是一段不平常的时期。以撒狄为象征的改革后的教会逐渐陷入了黑夜之中,教义和教会组织基本完善,宣教事工逐渐开展,在亚非拉都建立了工场,但奇妙的事情是,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在这一时期之中,都有非传统的火点起来。传统的教会(宗教改革之后形成的国家教会)如安立甘会、信义宗、改革宗和长老会等等,各自都持守着自己的信条,建立了完备的神职体系,同时基本背靠着国家,有着国家的支持。在不列颠群岛,达秘和穆勒等发起了弟兄运动,从传统的教会组织中出来奉主名聚会。在日本,内村鑑三等兴起无教会运动,从各种教会组织中出来建立自己的信仰。在中国,倪柝声、王明道等分别建立了从组织出来的教会。今天我们同样受益于此。
迪特里希·潘霍华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德国,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并在战争后期被捕,在纳粹投降前夕被杀。他一生只活了39岁,留下来的著作不能说非常多,但其思想中充满了对当时教会内外的现状的反思,并致力于在圣经中探求基督最原始的的教训。1936年,他在柏林大学围绕马太福音中的登山宝训发表了一系列的讲义,后来集结成《作门徒的代价》一书。在书中他提出了“重价的恩典”的论点,与教会普遍的状况,也就是所谓“廉价的恩典”针锋相对。当时的国家教会将神的国和世上的国分别对待,在世界中作世界的上的人,在教会中摇身一变作天国的人;这是对一直以来教会所奉为圭臬的奥古斯丁的两国论的扭曲实践的坚定抗议。基督徒不是仅仅只有礼拜天两个小时坐在教堂的穹顶下的时候才拥有的身份,当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时候,他们同样也是基督用自己的血所买赎回来的,神的话不仅是在教会中的声波,而应当是每日的实践。我们可以略略总结说,从传统和仪文中出来回到神话语的真光里生活,这一条路是那个时代神给各地基督徒的恩典。我们今日重新阅读那时的文字,仍然如镜子一般映照出我们如今沉寂的光景。
恩典的代价,就我们所知,是天父舍去了祂的独生爱子,是圣子离弃天上的宝座来承受苦难和死味,是圣灵愿意与我们这罪人同住。忘却这一切神所支付的“代价”,单单注重“白白”得这恩典,是我们今天面对撒旦世界和肉体站立不住的重要破口。“当基督呼召一个人的时候,祂是吩咐他来死。”我们的日常是故意忘记神的话,然后在自己(或者教会大众的观念)营造的舒适区中自乐。基督并不是叫我们有时间有机会到祂那里凑个热闹,而是叫我们跟从祂。我们看到在福音书中,耶稣前往四方,有人跟随祂,有人风闻情报而来拥挤祂,也有人别有用心去窥探祂。同样,在山上,耶稣坐着,祂周围有门徒,在山下有众人,在远处城里有更多顾自己生活的人、为了发财和权力努力的人。我们今天要寻求自己的定位,我们是否是接受了基督的呼召,“舍己,天天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去跟从祂。祂的呼召不是去作这事业作那事业,而是去跟从祂,跟着跟着,不会有细软衣服穿,只会到十字架的底下去,到死的地步。这就是基督对门徒的呼召。
我们传福音的时候,说信耶稣来得救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后呼召人起来承认信主的时候,大家的说法往往是说一句话进天堂。确实,按着罗马书的说法,“你若口里认耶稣为主,心里信 神叫他从死里复活,就必得救。”这是确实的,但我们的问题在于看重第一句,忽视了第二句。当人有信心,真实相信了福音所传的事实,他不需要人过分的催促,自有圣灵作工在其上——口里承认,乃是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敢于承认自己相信耶稣是神的儿子,祂为我们死,为我们复活。并且,当人承认信主的时候,他不是在念宣誓文书(当人联想起入党誓词),而应该是对自己人生抉择的确认。当我们说相信耶稣的时候,我们是在相信什么?当人完全不知道信耶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的承认就没有价值。即使他知道宣认的意义,却没有行动来证明他的宣认的话,他的承认也没有价值。作门徒的代价是非常沉重的,这件事税关上的马太(或者利未)非常清楚。耶稣呼召他说“你跟从我来”,却没有给他任何未来的应许,他还要失去地上的前途——然而我们知道,马太之所以放下地上的一切,是因为他看见了神的基督,耶稣就在他面前呼召他跟从。他不是欣赏耶稣的教导,也不是羡慕耶稣的神迹,更不是耶稣给了他什么好处,他跟随的乃是耶稣。当我们传福音的时候,我们是把作门徒传给人——呼召人跟随基督,因为基督如此吩咐我们:“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门徒——不是荣誉称号,而是需要付出代价去学习和实践。
门徒是主亲自赐给人的地位。有人自发地来到耶稣面前要跟从祂时,往往还是需要祂来帮助他们扫除障碍——去除拦阻,灭绝牵挂。祂先是用狐狸和飞鸟的幸福给人一盆冷水,又吩咐他们将死人交给死人葬埋,并且警告凡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人不配作祂的门徒。作门徒意味着效法基督——基督在地上的生活,在使徒信条里只用了两个字总结,就是受难。受难表明了在这世上,门徒所要经历的一切。如果人要跟随主,必定会受到阻拦,甚至打着神律法的名义的条文也会如此。如果人真实地接受了耶稣的呼召,那么祂的呼召胜过这一切,世上一切的事上,门徒都已经死了,如果这些人和事拦阻人得生命的话。并且如果人想要跟随,却有许多放不下的事物作为托词,这样的想法是自我矛盾的,并且这样的表现让人失去了作门徒的资格。作门徒意味着决裂——与原有的生活和世界决裂。耶稣说“来跟从我”,而不是仅仅传授理论。从前马太听说过耶稣所行所言,也知道犹太传统对弥赛亚的盼望,但这些不妨碍他继续当税吏。当耶稣站在祂面前,亲自吩咐他时,他没有了退路。要么选择公务员的铁饭碗,要么走上作门徒的死路。稀奇的是,他看见耶稣,就起来了。马太有信心吗?有。但他更是个顺从主话的人。“只有相信的人才是顺从的人,只有顺从的人才会相信”。信而顺从(trust and obey)!我们熟悉的诗歌也如此教训我们。信了的人,应当是顺从的;顺从都做不到的人,怎么可以说是信的?并不是墙上贴个主日单,介绍人证婚人祷告一下就变成基督化家庭了。我们现在把相信当成了聚会里站起来用世界各地的方言念单薄的信条,却不知道耶稣的吩咐乃是“使万民作我的门徒”,既然是门徒,“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
当时潘霍华针对教会的问题尖锐地指出恩典被廉价抛售了。马丁路德身后数百年间,信义宗的教会强调着因信称义,继续捍卫着不靠行为换得救的教义,人们继续着他们的属世生活。教会里面似乎充满了没有真实悔改的蒙恩罪人、没有背负十字架的记念主者、没有遵行神道的精神天国子民。他举出耶稣亲自谈过的比方说,这是一个贵价的珠子,要去变卖一切所有的来换取。教会应当认识这恩典的宝贵,这代价的高昂。教会手中拿着天国的钥匙,神的道和权柄,若教会不宣告神的道,藉着神的道指明人的黑暗光景,攻击人一切罪恶的堡垒,劝人在基督的审判未到之前悔改,并用权柄将不悔改的人逐出国度的门,那么这教会就面临着滥用恩典的危险。就个人而言,人若不认识到这恩典是主用重价买他得自由,那么人就只是个在得救的门槛上沾沾自喜的人。他依然享受这世界一切的快乐(但愿这些不是罪中之乐),在世人中间充满地上的盼望,却也能坐在教会中间享受来世的应许和今生的友爱。他绝不是一个作门徒的人,因为这代价过高,过于他内心的警戒值。“够了,主啊,这样太过分了,要求太高了”,面对作门徒的代价,他觉得这些不再是恩典,反而是重轭。
确实是重轭!因为这轭就是他自己。人要么选择背负他自己所有的私欲和需要活着,要么选择舍己,背起十字架,向死而去。当人背起十字架的时候,这就是主的轭,也就是主的担子,十字架带来的除了死亡,更是生命,因为若不死,就不能生。基督的十字架,以基督的死换来我们的重生和称义,我们的十字架叫我们向世界而死,在基督里活着。这意味着作门徒的人不再连于这个世界,基督不仅作他和神之间的中保,也作他和世界万事之间的中保。门徒不再直接和人交往,而是有基督参与其中;他们会因此受这世界的逼迫,和他们主一样,他们却要在地上得着教会的团契作为百倍的祝福,并且在来生得着永远的生命。这并不奇怪,他们的主就受了世界的逼迫,并在城门外受死;门徒所要得的也是如此。当然,这在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人绝不会愿意自然地选择这样的路,除非他确信这样选择的价值所在。
那山上的教训正是为着门徒而有的。门徒在地上将有着超越的性质,他们将不属乎这个世界,他们的行为表明如此,世界对他们的态度也将证明如此。门徒在地上同样也有着隐蔽性,他们所有的善行和超越都是归因于基督。他们不当思想自己的行为的价值,因为他们应当被隐藏在基督的里面。同时,门徒应当构建出一个共同体,彼此联络,同背十架,脱离分别善恶而回到生命的光里,并且一同追求基督的自己。他们的身上有着福音的使命,他们是跟随主的道而去的,他们也顺从这道,让庄稼的主掌权而非一意孤行。门徒不当思考自己的道路、受苦和赏赐。他们要想,他们受苦的目的是教会的得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