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講 人類的罪(二)

羅馬書之研究之第三章一節至二〇節的研究

第三章九節到二十節乃是定全人類為有罪的地方,這是前面已經講過的。這裡說到全人類,當然自己也就包括進去了。如此,要厭惡定罪自己嗎?不然,反要慶祝之。沒有罪的時候,就沒有拯救,并且這罪的感覺是很淺的話這救恩的喜樂也是淺的,罪的感覺深那麼得救的喜樂也深。想要深深汲取恩典的寶泉的人,首先要用銳利的解剖力來切開自己的心。對罪的認識,乃是信仰的基石,是十分重要的。

我們還是不得不要再次注意第十節到十八節,也就是前講說過的舊約聖經里面引用的地方。

“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第一句話就強烈地壓迫我們的心。這果然是人類的實情嗎。我們可以如此斷定。在現代來看,美國的前總統威爾遜那樣,在世界上少有的理想主義者,也算是比較正直的人了,在和談會議上,為了讓自己提出的國際聯盟案通過,也會去讚成其他國家的不義,這就是人不能稱之為義人的明證。那個克倫威爾,無論拿了多少好的交換條件,到底還是同意了不義。然而克倫威爾那麼偉大而壯烈的人,痛切承認自己的罪,在臨終之時回顧一生,也是一時陷入失望。啊,所有的人都是罪人。義人連一個也沒有。

下這個大斷定的保羅自然是大膽而深刻的。他的論調乃是殺傷所有而使人得生。這是因為為了救人就不能不叫人首先自覺自己是罪人,這是當然的順序,所以下了這萬人有罪的大斷定。然而才是展示拯救的道。不責備聽者的罪,只是為了討人歡心而言說始終,這是不知道拯救之道的淺薄教師的樣式。得救的人,知道拯救之道的人,必然是首先高呼人人有罪的。

接下來是“沒有明白的,沒有尋求神的”。“明白的”在原文是“ο συνιων”,這裡不但是指著明白的人,也是指著知道神的人。與接下來“尋求神的”相對,前者是悟性里知道神,後者是在意志里渴慕追求神。

前面接受的是格底的解釋,其他學者的看法也基本類似,比如邁爾說“明白的”是敬虔的人,“尋求神的”是思想和努力朝著神的人。也有的詞典說“明白的”是指宗教上明智的人。大家都大同小異而已。

保羅所說的沒有明白的沒有尋求神的這樣的斷定果然是事實嗎。尋訪古今東西,雖然少,總還是有些聖人賢哲,無論是支那還是印度。他們或者是明達人,或許是尋求神的人。對道義的熱愛他們也是一生明彰。對他們所認定的,他們的獻身和犧牲也是十分的強烈。法拉爾的名著《尋求神的人們(Seekers after God)》是愛比克泰德、塞內加、馬可奧勒留的評傳,每一位都是到了尊貴境地的聖者,其中愛比克泰德那樣可以算是值得說是到了很高的境界了。這樣想來,我們還是不能不同意保羅所說的“沒有明白的,沒有尋求神的”嗎,即使這要傷及我們對世上許多的聖人賢者的尊敬?

問題是,他們真的是明白的人嗎,真的是尋求神的人嗎。即使熱誠熾烈,堅定獻身,我們也承認如此;然而他們所明白的都是些什麼東西?他們是字面意義上的明白的人,也就是真認識神的人嗎?我們不得不因此感覺到他們中間缺少什麼,有種難以明說的不足。他們不是不認識神,他們知道的不夠。於是他們不是認識那位真神的人,因此他們不是真認識神的人。這不是要貶低他們的說法,這是說出他們的真相。當然,他們依然是貴人,我們也依然尊敬他們。然而在聖經的說法里,他們也都是罪人。在這一點上,他們和他們同族的人,都是和我們一樣。當然要注意的是他們不過是人類中的極少數人。而保羅下斷案時,並非單單著眼于這些人,乃是看到了全體的人類,因此保羅如此斷定,我們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合適。

接下來是十二節。“都是偏離正路,一同變為無用。没有行善的,連一个也没有!”偏離正路,就是脫線,變為無用,就是變為無益。人都是從正道上偏離,變為沒有益處的人。這是事實嗎。接下去說“沒有行善的,連一個也沒有”,這是很難讓人承認的斷定。對此,我們也可以做類似前一節的答辯。也就是真的尋求善的人,世界上有嗎,並且尋求真的善的人,世界上有嗎?這裡的動機有一毫的私心,就不算是真,不算完全純潔不設計謀,從本心從自然里,以至純尋求善的人世上真的有嗎。並且尋求真正的善,唯一真正的善(the good)的人有麼,神向人尋求的善,神的獨生子所顯明出來的善,尋求著份至高的善的人世上有嗎。當這樣問的時候,除了拿撒勒的耶穌,古往今來,很容易判斷說,行善的人實在是一個也沒有。

大哲學家康德說,“最好的東西就是善的意志,因此從善的意志而出的東西就是真的善。”在這個意義上,善,也就是純真的善,能夠行出來的人世上真的有嗎。哪怕動機裡面一點點的不純混進去都沒有,純粹地以良善的意志生發的行善之人世上真的有嗎。從他人看來是善人的人,在他自己心裡觀察之時,毫無疑問也必然有著善以外的東西潛藏著。因此就算是善人,為我們都承認,當他進入基督的拯救之時,在銳利的解剖之中,他自己的心也能夠發現自己的罪和不善的顯明樣子。

如此,人生來就不能行善。生來的人中,善人不存在。人自生以來就是可怒之子,隨從肉慾度日,沉浸于過犯罪惡之中(以弗所書2)。然而還是有相對的惡人和相對的善人。因為有相對的惡,就有相對的善。當然後者比前者好,然而生來的人還是無法行純真的善,這是無法改變的。不過有時人也會行一點純真的善。這是基督的靈來充滿人的時候,這時候人就能夠克己而行真善。中世紀德國的著名的傳道者陶勒,作為有力的傳道人過了幾年,還是不能真正行善,因此心中鬱悶,一日在斯特拉斯堡郊外萊茵河變漫步。一次,他和一位老人相會了,聽到老人歡喜地說“對我來說每天都是善的日子,沒有一天是惡的”,就感到希奇,問他說“如果神把你丟進地獄咋辦”。老人就快活的回答:

地獄如何,我實不知,
然我知道,主不離我。
一手謙遜,抱祂人性,
另一為愛,握其神性。
故我何在,祂亦隨往。
黃金天國,倘若無祂,
寧入地獄,而有祂偕。

聽到老人的話,陶勒的眼淚就下來了。住在單純的信心裡的老人,教給了他“繁瑣的神學家們決不知道的智慧”(詩人霍熠佳所作《陶勒》)。即使落入地獄,也不會與基督分離,這樣的信心是至純的信心。為了進入天國而信基督并行善,這樣的心是很容易有不純混進去的。不論結果的善和可羨,相信神選擇善,這是純而又純的魂的呼聲。那裡有沒有混雜的寶玉一樣的美麗。像這個老人一樣乃是達到了這個領域。基督的靈在潔淨我們的時候,我們也能夠達到此種的善。然而,在人類中,這當然是受了特別的變化的人而已。生來的人到底是不能行真正意義上的善的。“沒有行善的,連一個都沒有”。

接下來保羅又引用了聖經說,“他們的喉嚨是敞開的墳墓,他們用舌頭弄詭詐,嘴唇里有虺蛇的毒氣,滿口是咒罵苦毒”。這是以口舌而有的罪惡。也就是以言語咒罵人,苦害人,褻瀆人,毀謗人的罪。這罪在人中間是多麼的普通,如果在地上各樣人種中蔓延,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地方。這是極其普通的,看起來小卻實在是巨大的罪。

接下來是“殺人流血,他們的腳飛跑,所經過的路,便行殘害兇暴的事;平安的路,他們未曾知道”。這是在行為上顯明的罪,生活狀態上的罪,“殺人流血,他們的腳飛跑”,這生活乃是苦害他人而利己。“所經過的路便行殘害兇暴的事”,乃是一步步毀壞人的慘淡的狀況的意思。“平安的路,他們未曾知道”,乃是因為他們的本性里沒有平安,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是平安。

以上是口舌和行為上的罪與其狀態,是世界上常有的時期。無論哪個時代和國度,這都是非常常見的。這實在是人類的罪惡的樣子的原原本本的描寫。這樣的激烈,乃是戰爭的前夕和正中。

雖然戰端未開,風聲已經響遍了全地的時候;並且戰爭終於開始,慘烈的流血遍滿了全土的時候;在那時,就是這文字原原本本變成事實的時候。民和民之間要如何地以毒舌互相攻擊呢,如何地為惡魔所挑唆將咒詛的叫喊充滿地上呢。這些言語如這憎惡本身如瀑布湧流。極度的咒詛和憎惡成為言語而顯露于外的樣子,豈不讓人感覺這實在是人類化成惡魔一般了嗎。然而戰爭終結,這原本以充咒詛和苦毒充滿嘴唇的狂熱者們,很快就搖身變成和平的使徒,從事著人類和平促進的運動,如此就讓人想起其罪惡和昏迷的深刻來。

先前的歐洲戰亂,稱同盟國為敵國而為惡魔,即使多殺一人也算為為正義人道作出貢獻,回想一下這些宗教家們以神和基督的名來高調宣傳的樣子吧。這豈不就是保羅所說的話嗎。即使是德國和奧地利,在這一點上也是不輸給敵國的。想一想,比如在德國,把聯于凱撒當成是聯于神,把自己國家的戰爭看做是為基督的神聖戰爭,因此敵國就是與基督的神聖事業相對立的惡魔了,這樣的根深蒂固的思想吧。啊,都是以正義人道為名,都是為了基督,所謂對惡魔的戰爭!“他們用舌頭弄詭詐,嘴唇里有虺蛇的毒氣……殺人流血,他們的腳飛跑,所經過的路,便行殘害兇暴的事”,這些話在他們身上豈不正對嗎。

人類只是在戰爭之時有這樣的毒舌和惡行嗎。不然,平時也是如此,只是在戰爭之時更加顯著而已。今天,北美合眾國等等對日本民族的極度的惡言,其言說之中有許多的虛構謊言,就是這其中的一例。此外,民與民之間,人與人之間,經常有著可怖的惡言惡行的交換,這也是人人自知的事實。啊,保羅所說實在不假。人類的合一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呢。然而保羅所說的話是合乎事實嗎。啊,人類的罪惡和迷途是實在深刻,從古到今,確乎,不分古今。

十八節里說“他們眼中不怕神”。與前面一樣,這是總括的話。“怕神”是指著對神的敬虔。對神和其旨意和審判從心中有感覺的意思。“他們眼中不……”當然是將心理的狀態表露于外形的話語了,完全不收留于心的意思。或者是在神面前沒有的意思,他們即使到了神的面前,也不懼怕,這樣說也可以。這是他們的罪惡深重的總括,以及原因。

以上,保羅引用舊約的聖經,并加以巧妙地排列,作為自己的主張“人人都有罪”的背書。他首先一條一條述說外邦人的罪,然後也同樣一一描述了猶太人的罪,再然後,在第三章第九節里斷定“這卻怎麼樣呢?我們比他們強嗎?决不是的!因我們已經證明:猶太人和希臘人都在罪惡之下”,明確主張了“人人都犯了罪”,然後方才引用了這些聖經。因此我們在這裡自然不得不想到自己。畢竟說到了人類全體,在其中也就自然包含了自己。這時我們即使為自己辯護說我們沒有犯過羅馬書一二三章里描寫的罪,也無從辯護。無論如何,聖經所說的罪,不但是人在外面顯明的行為,更是與裡面潛藏著的心中的樣子相關的。在心裡行不義的的人是不義的人,在心里行不善的人是不善的人。在心裡抱有殺意的人就是殺人的人。心裡面犯姦淫的人就是姦淫的人。此外,保羅所列的所有的罪,我們雖然沒有在外明顯出來,在心裡行了或是策劃要去行,也是罪。如此,我們明顯都是罪人。神很明顯地表明此事。聖經是清楚地教導這些。無論是不知道神的,還是不學聖經的人,現在都沒有辦法了,我們的罪的醜陋的樣子已經在我們的眼前,一片烏雲都不能遮擋了。我們想要行的善我們不能行,我們不願意行的惡反倒去行。我們知道在我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罪的律也確實將我俘虜了。因此也就壓迫了我心里的律。“啊啊,我真是苦啊”。確實,我真是苦啊。

然而,“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呢”,這樣開始呼喊之時,我們就是自己明白我們不能救自己,必須要找出此外能夠救我們的,好叫我們能夠盡早發出“因我們的主耶穌基督感謝神”這樣的歡聲。既然知道即使我們自己的罪惡深重,仍然得以赦罪而浴于救恩,并知道這是無限的,無論是誰都可以得救,就生發出強烈的傳道之心。所有的良善之事的根源乃是認識自己的罪。沒有這些,不能生發一點良善的東西。喜樂的花只能從黑土之中而出。人類都是罪人,並且自己不得不承認,無論為己,還是為人。因此保羅說明救恩的要義,首先揮舞了這銳利的筆。